四川人民含辛茹苦17年:长江上游森林归来

25.09.2015  15:12

    新华社成都9月25日电题:森林归来

    新华社记者 黎大东 周相吉 吴光于

    万山千河之省四川,我国第二大天然林区,长江上游重点水源涵养区。层层叠叠的群山,见证了一个奇迹:在半个世纪里被砍伐殆尽的大地,今天又恢复成了森林。

    森林覆盖率超过上世纪中期;茂林修竹遮蔽所有宜林山地;长江浑水期从17年前的每年300天减少为150天……17年,四川人民用锄头和背篓,用汗水和坚韧,唤回了消失的青山绿水,诠释了中国人民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信心和力量。

    森林悲歌 3人轮流钻到大树的肚子里,像挖山洞一样用斧子往外砍

    青藏高原向东俯冲,留下千山万壑。千百年来,这里茂密的原始丛林因为人迹罕至而存活繁衍,养育天府之国,庇护万里长江。

    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,十多万人的森工队伍开进深山,打碎了森林的千古幽梦。无数参天大树,被变成国家急需的铁路枕木、矿井棚架、炼钢的木炭,以及后来当地高速增长的GDP和财政收入。

    “真大呀!胸径超过我的身高,得四五个人合抱。”李龙忠现在还记得他到木里林业局当伐木工砍的第一棵树。3个人花了4个小时,才给那棵冷杉开了一个“基口”,然后轮流钻到大树的肚子里,像挖山洞一样用斧子往外砍。

    木里县位于凉山彝族自治州西北角,森林蓄积量占全国百分之一,4个国有林场的7000多人在此展开会战。

    倒树、去枝、剥皮、截断,吊上索道钢缆滑到山脚,转运到人工渠首。开闸放水,七八米长的原木簇拥着顺流而下,冲进雅砻江,漂向下游的码头车站。“入水的刹那,溅起十多米高的水花,声音能传到一公里外。”李龙忠说。

    郑皆斌进川南林业局工作的头两年负责开索道机。他操作的索道先后挪了8次位置。每挪一次,意味着有一片山被“剃光”。

    1981年郑皆斌转为伐木工。“到1994年,我直接参与完成的木材生产任务接近20万立方米,相当于砍了1500亩原始林。”今年53岁的郑皆斌对记者说,他作为林业一线代表获得过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

    上游,更上游。深山,更深山。伐木工人风餐露宿,不断向纵深挺进。树桩踩在脚下,荒山抛在身后。

    麻烦也随之而来。林区塌方、山洪越来越多。泥石流甚至冲到南坪县(今九寨沟县)城中心。1998年一场山洪冲毁公路,木里县在长达一个多月时间里成为“孤岛”。每年春末,二郎山林场场部食堂要储备几个月的米面和海带,以应对雨季公路中断。

    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四川水土流失面积接近20万平方公里,年土壤侵蚀量达到9亿吨,成为长江上游最大的泥沙输出地。

    1981年夏,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灾,150万人无家可归。1998年,长江流域遭遇百年罕见的特大洪水,过亿人受灾,1800余人遇难。

    大山听到了人类的哭泣,人们听到了森林的叹息。

    觉醒的过程有点长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,国家就开始控制天然林采伐量,启动长江中上游防护林建设。1996年,根据中央领导指示,四川着手制定“把‘森老虎’请下山”的森工转产脱困方案。

    1998年大洪灾过后,中央果断决定长江上游彻底停止天然林商品性采伐,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,森工企业全面转产,投入植树造林和封山育林。次年,中央再出重招,在西部地区实施坡地退耕还林工程。

    划时代的大转折。四川十万“砍树人”放下斧头拿起锄头,千万农民割掉山坡上最后一茬庄稼,一场史无前例的植树造林在巴蜀大地展开。

    森工壮歌 孩子出生后送回老家,两口子又坚持了6年,把4万亩荒山全部栽上了树

    在岷江、大渡河、雅砻江流域的广袤山区穿行两千多公里,走访十几个林场,寻找当年的荒山。

    映入记者眼帘的,是满目青翠,浩瀚林海。山涧清流淙淙,枝头百鸟歌唱,仿佛在讲述森林归来的故事。

    1998年9月1日,川南林业局613林场下着毛毛细雨。场部院坝一角堆着二十几台油锯、几十把斧头,上面贴着封条,盖有鲜红的公章。上百人聚在坝子,除省里来的领导,其他人表情复杂。

    上午10点,四川省禁伐封锯及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仪式开场。“一棵也不准砍了”“再砍一棵树子就摘领导帽子”……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抹眼眶,不知擦拭雨水还是泪水。

    接下来,川南林业局130多人分流到省内外的林业单位,800多人“内退”,888人被一两万元一次性买断工龄……留下来的,月工资从此前的上千元一下子掉到两三百元。不少职工都懵了,一家人的生计说断就断了。

    郑皆斌留下了,被任命为617林场副场长,带着“心情都不好”的工友们上山栽树。

    每人背七八十斤重的苗子,爬三四个小时上山。有的女工半路上没劲了,流着泪骂男人们当初就不应该砍。窝子深40公分、直径40公分,前后左右隔一米,每人栽完200株才能下山,动作慢的两头摸黑。有的睡觉前不敢洗手,全是血泡。

    4年后,617林场栽了600多万株树。郑皆斌用断了20把锄头。

    家住凉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郊的李章锋是“森二代”,接父亲的班才3年就遇到“禁伐”。他也选择留下来“弥补父辈无意中造成的损失”,和妻子李琳鸿一起加入四川林业筑路工程五处的造林队。

    起初,李章锋被派到凉山州甘洛县斯觉镇造林,8个工友共住一顶大帐篷,最长一次连续7个月没下过山。两年后,他们又被派到越西县四甘普乡植树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老婆怀孕了,她就住山脚下育苗,我坚持在山上栽树。”李章锋说,孩子出生后送回西昌交给爷爷带,他们两口子在四甘普乡坚持了6年,与工友一起把4万亩荒山全部栽上了树。

    到2010年,森工造林队伍已找不到荒山可栽树了。他们中的3万多人转为1.8亿亩国有公益林的管护员,日复一日行走在远离家人的深山。

    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以来,四川净增森林面积5万多平方公里,目前的森林覆盖率比1948年提高了10个百分点。全省林地面积达到24万平方公里,占这个农业大省国土面积的一半。

    生态新歌 纤弱的幼苗长成了年轻的森林,生态经济的曙光也在西南山区升起

    沧海桑田。崇山峻岭涛声再起,演奏的却是崭新乐章。

    木材生产加工曾经是四川几十个县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,却随着“天保”工程的实施戛然而止。木里县财政收入仿佛在一夜之间从3870万元下降到413万元。

    一边是艰辛的植被恢复,一边是痛苦的经济转型。17年筚路蓝缕,纤弱的幼苗长成了年轻的森林,生态经济的曙光也在西南山区升起。

    宝兴县,93%的国土面积已恢复为林地。林荫下,中药材已扩展到14万亩,去年农民人均从林业上获得的收入占总收入的三分之一。

    荥经县,九成地面是树林,林下世界也热闹。去年全县林下土鸡出栏50多万只,4500亩天麻亩均收入8万元。

    当年伐木工人向上级争取“留给子孙”的九寨沟,今天带动九寨沟县上万农牧民参与旅游服务业,光乡村旅店就开了700多家。

    大田乡、双溪乡、清溪镇,汉源县,曾经荒山连荒坡的这些贫困乡村,今天漫山遍野是苹果、樱桃、梨树、花椒。花季游客满山坡,秋天客商来收果。记者一路走村串户,看到的是家家户户人均收入万元上下,听到的是乡亲发自肺腑的“退耕还林政策好”。

    攀枝花普威林业局的块菌“一块难求”;甘孜白玉县林业局的松茸是日本客户的抢手货;雅安夹金山林场的蜂蜜今年80元一斤“不讲价”;凉山冕宁县源森林食品公司的刺梨在东南亚供不应求……今年,四川“森林食品”已发展到400多种,80多家企业把他们的“森林食品”推上了电商平台。

    川南林业局、夹金山林业局、天全县伐木场……成立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这些国有森工企业,经历了伐木和造林两世激情岁月之后,今天不仅还给人们一个森林的世界,还吸引八方投资者把林区打造成了一个个旅游龙头企业,带动千千万万各族农牧民进入旅游大产业。

    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十年来四川生态旅游总收入增长150倍,去年实现近600亿元,一年就超过四川“天保”工程国家和地方财政17年来的总投入。在经济持续下行的严峻形势下,四川今年上半年实现旅游总收入3070亿元,同比大增28.6%,其中自然生态资本的贡献成为主要动力。

    人与草木,多么简单的关系,多么漫长的认知,多么艰难的弥合,多么美妙的前景。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