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心犹如海上花

26.06.2014  18:17

第一次见到琼花,是在扬州的瘦西湖畔。此前,我并未做功课去了解这座城市。只是听闻有写古体诗的人每年三月都要有一次江南游。先从扬州开始,盛大的花事一路南下,那些春天里的美好古雅,与诗心碰撞,成就令人艳羡的佳话。那个时候,我还不曾留意花儿的慷慨,生活里尽皆粗粝的奔赴。效人南游,本不为附庸,想着行远路而广博闻,是最好的认知途径。

琼花就是这样闯入眼帘的。琼花的花型有如伞盖,中间是一簇似满天星一般的小花,四周开有八朵白色的花,白花五瓣,花大如盘,在幽绿的树丛中内敛、素净,别有韵致。

这花儿在别处从未见过,其淡雅、高洁令人瞩目。清晨的瘦西湖,有老者在打太极,待他歇下来的时候,我上前请教,始闻琼花之名。

花儿竟是扬州的市花。据说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,曾在花旁建有“无双亭”,写道:曾向无双亭下醉,自知不负广陵春。天下无双的花儿开在扬州,有过许多不辜负美名的传说:譬如隋炀帝杨广开凿京杭大运河,就是为她而来,只是她在暴君抵达之前,经历一场冰雹而枯萎,隋炀帝没有看成花儿,反倒死在扬州;譬如宋朝,曾有两次移植,北宋仁宗慕其名,迎往汴京(今开封),南宋孝宗爱其美,栽至临安(今杭州),均不能成活,枯木返乡,竟然复苏。人人都说琼花是有情有义之花,这花儿在元兵攻破扬州时彻底凋亡,其无瑕刚烈令扬州人念念不忘,后认与其相类的聚八仙为琼花。二者的明显差别在于古琼花有九朵环绕,而聚八仙则是八朵。古琼花绝迹,人们难忘其风骨,寻了她的姊妹重新命名来寄托爱戴。

在琼花的故乡,我们当时要拜谒的是鉴真大和尚曾经驻锡的道场——大明寺。时隔八年,大明寺印象已有些模糊。只记得沿着瘦西湖一路北上,在湖的最北端,即是大明寺。那开阔的寺院,唐风盎然的鉴真纪念堂,堂前石灯笼里的烛光,还有逶迤而开的琼花,如碎片一般散落在记忆的深处。直到2013 年深秋,枫叶和银杏次第染红,我和道友搭乘了去往日本大阪的飞机,转乘新干线落脚京都,继而又转站奈良,搭了巴士,穿过稻田,来到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后安居的寺院——唐招提寺,那些浮光掠影才由此慢慢勾连成一段完整的故事,刻入心田。

我们在唐招提寺那一站下车的时候,误将稻田里一处静谧的庭院认作彼岸,欢喜雀跃地在其前留影后,却发现那只是一个小型的会所,正在展出秋菊。

问了路人,才知道在会所的对面,过了河,经过田野,青松翠竹掩映下,有午后的斜阳指路,大和尚的寺院端严矗立。

唐招提寺,是鉴真大和尚与他的弟子按照唐朝时的寺院结构、比例、材质建造的。这所寺院历经战火、台风、地震等灾害,在日本人的竭力保护和修复下,金堂、讲堂和东塔保持了初建时的样貌,屹立不倒。金堂是第一座殿,中央供奉的是卢舍那佛,两侧立像为药师佛和千手观音。玄柱白墙,灰瓦青石,殿堂宽阔,方砖斑驳。坐在这样一座古庙前,恍如瞬间穿越时光隧道,回到了盛唐时期。那一位14 岁便披剃出家的少年,栩栩如生地向我们颔首微笑。

鉴真和尚出家前,原姓淳于,因常随父亲往谒寺庙,生出景仰之心。出家后,勤勉好学,于南山律宗门下学戒,跟随戒和尚道岸学习建筑和绘画,27 岁离开长安,回到扬州时,已是继道岸之后,独步江淮的精通律义的名僧。之后多年宣讲法要,临坛授戒,桃李满天下。742 年,鉴真54 岁,有日僧荣叡和普照来恭请汉僧前往日本传戒,鉴真和尚问座下弟子谁愿领命?众人竟无人回应。鉴真因而感叹“东渡是为法事也,何惜身命!”一言既出,弟子们纷纷表示愿意跟从。这一年的冬天,鉴真与弟子21 人,日僧4 人,来到扬州附近的东河既济寺造船,准备东渡,却因为两个弟子间的玩笑话半途而废。道航取笑如海说,能去的都是有德之人,像如海这样学识尚浅的恐难成行。

如海当了真,生了气,跑到父母官跟前诬告鉴真造船,是与海盗勾结。所有僧众因此被拘,船被收缴,第一次东渡夭折;两年之后,师愿不改,偕同17 僧,85工匠再次开拔。这些工匠分别来自建筑、木工、雕刻、刺绣、碑石等行业,大和尚是真心要把佛法和唐风带到渴慕佛教文化的异国去的。不料尚未出海,船就在长江口沉了。待到修葺一新重新起航时,又遇到大风,漂泊到舟山的一个小岛上,困顿五日后众人才得救。

大师遂在明州(今宁波)阿育王寺整顿。开春之后,越州(今绍兴)、杭州、湖州、宣州(今安徽宣城)各寺院闻名而至,礼请鉴真前去讲法,第二次东渡由是搁浅。结束巡回讲法后,鉴真回到阿育王寺,筹备第三次出行。越州僧人为挽留大师,向官府诬告日僧潜藏中国,为的是引诱鉴真东渡。荣叡因此被捕入狱,遣往杭州,荣叡途中装病,伪称病亡,才得以脱免。

第三次东渡就此告终。第四次东渡,鉴真离开阻碍重重的江南,取道福州,决心舍近求远,以达心愿,一行30 人刚刚走到温州,就被官兵截住,原来大和尚在大明寺的弟子灵佑出于对师父安危的担忧,请扬州官府拦截。大和尚回到本庙,数月不展笑容,令灵佑惶恐不已。鉴真感慨当时唐玄宗崇道抑佛政策,“心曲千万端,悲来却难说”。而扶桑之国,佛教流行,戒律不整,数度挚诚相邀,初心不改,让他愈挫愈奋,不能放弃诺言。

748 年,鉴真60 岁,开始了东渡最艰难的一次旅程。他率僧14 人,工匠水手35 人,于6 月出发,遇逆风而停。至11 月,正式出海,再遇强风,漂流16 天至振州(今海南三亚),之后两年,辗转海南、广东、广西各地传戒讲法,途径端州(今广东肇庆)时,荣叡病死,经韶州时,普照辞行。大和尚心中悲痛,泪流不止,因此患上眼疾,不幸又遇庸医,导致双目失明!之后在吉州(今江西吉安),大弟子祥彦病故。鉴真一路跋涉,由南而北,踏遍整个南中国,令南山律宗的法义深入各地,然而,他痛失爱徒,又不见光明,颠沛数年后,重返扬州,志愿未偿,饮憾不已。五年后,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、吉备真备、晁衡等人再谒扬州,重提东渡,鉴真慨然应允。玄宗信道,想派道士去扶桑传法,因此禁止鉴真出海。鉴真便秘密乘船至苏州,转搭遣唐使大船。这一次漂洋过海,三条船失散一艘,触礁一艘,唯师所乘之舟安然无恙,经34 天,终于抵达日本萨摩。这一年,鉴真和尚已经65 岁了!

我于殿前坐了良久,太阳晒着的地方暖暖的,熨帖地安抚着劳累的腿脚。今人东渡,只需飞行两个多小时,和尚东渡,费时12 年,共6 次,前后退心者众。高山面前,唯有仰止。曾听说有东瀛人访长安,躺在城楼上,涕泗横流地看着天说:这可是唐朝的天空啊!而我于今,涉重洋,坐庙前,却也忍不住热泪盈眶:这可是唐朝的大庙啊!

这一砖一瓦,一门一窗,明明暗暗,远远近近,都浸透了一个有着坚韧意志的僧人的全部心血。

在金堂西侧,是戒坛。戒坛由青灰色的石砖而建,绿苔隐约其上。唐招提寺的戒坛是鉴真在日本开设的四大戒坛之一,另外三座分别在奈良东大寺、下野药师寺、筑紫观音寺。鉴真传戒时,日本的天皇、皇后、皇太子等以下次第而受,名僧皆舍旧戒而重受,他也因此成为日本律宗初祖。

讲堂后方,有御影堂,其中供奉着鉴真大和尚的等身坐像,是大和尚入灭之前,弟子们膜影而立。一年之中,只有三天开放。我们何其有幸,在这黄叶漫天时节,亲睹大师御影风采。看介绍说,御影堂前,种了许多琼花,这些来自大师故乡的花儿,年年春天,芬芳幽传。我们绕堂三匝,肃手而立,大和尚闭目端坐,微笑沉默,不由得想起那几句颂赞:皎月知我愿,传灯去他乡,波折不能阻,心境洒馨香。

鉴真东渡,不仅给日本带来了戒律和佛法,还带来了盛唐文化:诗歌、建筑、雕塑、壁画、篆刻等各方面的人才,在异国他乡倾囊传播。鉴真和尚目盲而心灯炽,他靠听经校正日本佛经中的谬误,靠嗅觉来分辨归类日本的无名药材。佛陀是大医王,是大药王,众生的身病心病他都要管,鉴真出自当时中国最大的药材集散地——扬州,又在长安师从懂医的弘景律师,他在医学上的积累和造诣由来已久。

他帮助扶桑人鉴定药物,给光明皇太后治病,平安时代的《医心方》中,收有他开的药方,江户时代的药袋上印有鉴真像。

回望古都奈良,名胜平城京仿照长安结构建造,世界上最大的木制古庙东大寺,大和尚驻锡传法的唐招提寺……文化的传播根深叶茂,有迹可寻。而往来不绝者,是信愿坚笃的前辈。

循着御影堂向东而行,是能看到泥浆的一段矮墙,墙内松林高耸入云,松树下面的土壤被起伏的苔藓遮盖。这是鉴真和尚的舍利塔所在。林中鸟语枝梢,仿佛在唱动听之曲。向前行,路的西侧竖有木牌,上面写有五戒,告诫游人在大和尚御庙清域,有五件事被禁止:一是竹木采伐事;二是瓦石采集事;三是鱼鸟捕获事;四是饮食吃烟事;五是落书不行仪之事。也就是说,来拜谒大和尚的舍利塔,要心存敬仰,怀揣慈悲,行为举止合礼合仪。舍利塔在一座小山坡上,其前是一座与大明寺一模一样的石灯笼,上面写着“奉献鉴真大和上庙前”。灯笼里面,烛火不灭,与此岸遥相辉映。远观舍利塔,岁月的风霜磨去了一些塔角,大师远矣!他在日本弘法十年,一朝入灭,而后由中日两国的后代子孙共同尊敬和敬仰。塔前立有一碑,栽有一树,碑文刻的是中佛协老会长赵朴初的赞颂,树是琼花——一位中国领导人亲手种下。

这是秋天,琼花未开,叶片却绿得闪闪发光。

俏皮的鸟儿隐藏在花树之间,它们鸣啾着,传达生动曼妙的音声。

琼花开的时候,扬州和奈良是一样的美。曾经举世无双的琼花,因为道心坚固,悲愿宏深的鉴真和尚,在异域开花结果。来自大明寺的她没有客死他乡,反倒在唐招提清淑繁茂。她是大师的故人,亦是和尚的知音,年年眷顾,是陪伴,是见证,更是演音说法……(文:程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