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反传销组织窝点捞人 收费1.6万遭质疑 (2)

10.08.2015  11:02

  第3幕 探窝点

   【小巷大院翻出受骗者名单】

  老王在静海生活了20多年,熟悉这里的大街小巷。“静海的窝点,我能掌握到百分之六七十。

  7月30日上午十点半,从静海县长途汽车站出发,车子逐渐远离市区,十来分钟后钻进一个巷子,拐过两道弯,停进死胡同。

  路上老王说,在静海生活了20多年,气象局旁边那几个窝点都在他心里,“静海的窝点,我能掌握到百分之六七十。”老王下车后拐进一条30米长的巷子。在一个紧闭的红色铁门前停下脚步。

  “这家有两年时间了,一大帮孩子在搞传销,警察常来抄家,后来他们就换了铁门。”小巷的居民证实了老王的判断,这里确是传销窝点。

  老王把门推开一条缝,眼睛贴上去,边往里看边敲门。旁边的同学们像“特警行动”一般贴在墙两边。

  对于这次行动,老王在路上就反复强调,“进去只要看到咱的人就叫出来,什么话都别说,千万别动手,你们要动手我就控制不了了,兴许我会先跑掉。

  大门没有敲开,老王退后几步踩着一侧的瓦垛翻进小院。七八分钟后,他又翻了出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人名的纸条。

  “这上面有李楠吗?”“没,咦!有骗他来的那个人。”纸条上有王洋洋的名字,“没事,这上面都是交过钱的,没交钱的还在洗脑,没上名单。

  这里确实是李楠最初被骗进的传销窝点,事后李楠回忆,上课时,几个人盘腿席地而坐,培训员在一旁用极快的语速介绍这个公司和盈利模式。

  几堂课下来,他了解到,公司名为“蝶贝蕾”,是广州一家日化企业,主要经营化妆品,上下线花2900元买的不是产品,而是“营业执照”。

  一个人可以买多套,也可以拉朋友入伙。公司等级分明,经手的营业执照越多,等级越高,相应的提成也越多。不过,李楠从未见过产品和公司材料,所有的介绍和话术都是手抄版。

7月30日傍晚,老王只身一人前往接头地点从一辆出租车上带回李楠。

   第4幕 出绝招

   【QQ神秘人定位被困者手机】

  定位一直是老王找人的惯用手段,锁定人在哪个片区后,靠着经验,再挨个窝点去敲门。他透露,他们在通讯公司的机房里有人,每定位一个手机,要给对方六七百块钱。

  没找到李楠,老王不慌不忙地坐到树荫下,点上一根烟,掏出手机开始定位。他打开手机QQ,把李楠的电话告诉对方。五分钟后,收到了一个地址和一张地图截屏。

  定位点在上述窝点西北方向,直线距离700米。老王判断,这不是被转移,就是躲避警方,跑去树林子避风了。

  李楠果真被转移了。因为和外界通话过多,引起传销组织怀疑,7月27日天刚亮,他就被转移到静海县城的另一个窝点。

  不过老王说,这种定位一般会有300米误差。“我们在通讯公司的机房里有人,每定位一个手机,要给对方六七百块钱”。

  定位一直是老王找人的惯用手段,锁定人在哪个片区后,靠着经验,再挨个窝点去敲门。

  有时幸运,刚进入第一家,就能找到被困人员。“最快10多分钟一个。”老王介绍,一般找两天,两天内找不到再放弃。

  2014年,老王帮一对河南周口的家长找孩子,夫妻俩一到天津,孩子就关机,没法定位。“一定有老家人通风报信,”三次定位未果,老王决定欲擒故纵,暂时不找了。等过了一段时间,悄悄定位,终于把人找到。这是最艰难的一次,用了两个月时间。

  干这行4年来,老王的反传销团队解救了八九百人,平均两天救一个人。

  来到定位点附近,老王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,总会在一些铁门前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,凑近门缝看看,就能确定这是不是传销窝点。

  据他多年来的经验:门内有十几双鞋子整齐摆放,院里晾着许多年轻人衣裤,那就八九不离十了。“走路时脚步要轻,竖起耳朵听,他们上课时声音大,有时能听见。

  终于在隐蔽的小巷末尾,院里有了回音。

  “谁?

  “我。

  “你谁啊?

  “赶紧开门,少废话。

  半分钟,门锁开了。

  院里的正房分三间,中间客厅摆着一张长桌,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两排,桌上整齐地摆着不锈钢饭盆。

  里面没有李楠,老王催促,没人就赶快走。院子门口,开门人安慰受到惊吓的同学们,“别怕别怕,慢走慢走”。

  老王说,这种有人的窝点只要能进去,不给他们找麻烦,对方会很“守规矩”。

  当天静海30°高温,在棋盘一样的窄巷里转悠了七八家窝点后,老王一无所获。

7月30日中午,静海县一个传销窝点,传销人员围坐在餐桌前等待开饭。午饭是白水煮面条。

   第5幕 撂底牌

   【锁定传销小头目做换人筹码】

  老王还有最后的底牌,如果找不到想要的人,就锁定相应网络的窝点和相应网络的人,这是可以用于交换的筹码。一开始找人,传销网络就已知道,各个网络之间还会通风报信,反传销组织锁定了传销窝点,就等于抓到了他们的把柄。

  午饭过后,老王再次来到最初锁定的窝点。以同样的方式翻入院内后,设法将院门打开。几位同学在杂物间找到了李楠的行李。

  大家可以肯定,李楠曾出现在这个窝点。

  在三间正房里,客厅的设置和之前的窝点并无二致,只有一张沙发和长桌。

  一侧的男生宿舍散发着浓重的尿臊味,一摞叠放整齐的薄被像从煤堆里捡来的一样黑。

  晚上,新人们通常会被拉住聊天,“师父”告诉李楠,如果安心做的话,根据几何倍增原理,满14个月后年薪可达到536万元,过上早饭一杯牛奶38元、出差住四星半酒店、睡水银床的生活……

  李楠拆穿对方,“水银有毒。”被限制自由后,他找不到机会逃脱,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思想上的反抗。

  晚上睡觉,十六七个男生就在这10平米的小屋打地铺,稍一翻身就会碰到旁人。

  李楠说,早饭常常是一碗清粥夹杂着几块土豆,中午就吃馒头就咸菜,“被困7天,他只有两次大便。

  女寝室长屋里,老王找到一张写有上百人名的网络树状图,看到几个有所耳闻的头目姓名,他决定去郊外的树林找找。

  找到树状图上的小头目,就有可能找到李楠。按照经验,传销窝点“躲负面”的地点在郊区:人烟稀少的小树林、废弃的蔬菜大棚、高架桥下等隐蔽处。

  盘踞静海的非法传销由来已久,在网上,从2004年至今的11年间,媒体对静海官方打击传销的报道几乎未曾断绝。根据《中国工商报》2014年 6月报道,自2008年以来,工商、公安机关累计取缔传销窝点1300个,教育遣返参与传销人员3.5万人次;刑事拘留传销组织者和骨干分子近百人,解救 被限制人身自由人员300名。

  车子由县城开出10来分钟。穿过一条河沟,一大片树林里聚集着成群的年轻人。少则三五人,多则10余人,大多数人聚在一起做游戏打扑克,还有的三三两两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讲课。但这其中没有李楠。

  在一座高架桥下的聚集点,四五十个男女坐在铺盖上打扑克。身旁放着馒头、榨菜、大桶纯净水。

  一个男孩从人堆中走出,笑眯眯地招呼老王,“大哥,你找谁?说名字我帮你问问,你们别紧张,这咱都懂。

  “最近‘风浪大’啊,都跑这么远来了,给你们领导问问,有没有这个人。”老王说,这些人一般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。

  就这样跑了多个聚集点,依然没找到李楠的下落,一行人只能回到原处“守株待兔”。

  下午五点多,巷子中穿过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。老王跟了上去,二十来分钟后,他回到了窝点边上。

  “我跟那俩人说了,他们去给领导报信,应该等会就放人。

  这是老王的底牌,如果找不到想要的人,就锁定相应网络的窝点和相应网络的人,这是可以用于交换的筹码。

  一刻钟后,老王的电话响了,交谈中,老王不断地重复,“你放心你放心,我只要人。”他向对方保证不会有其他麻烦,并约好在高速口交人。

  当晚7点22分,李楠被送到了高速口,见到了来接他的同窗好友们,至此他被困整整七天。

  A06-09版采写/新京报记者 赵力 侯润芳 实习生 刘思维 米惠惠 张玛睿 宋奇波

  A06-09版摄影/新京报记者 吴江 王嘉宁

  (文中李楠、高松、赵喆、王洋洋均为化名)